(网经社讯)安吉的早晨,宋茗茶博园里老茶农陈新康在手机上划拉着当日的采摘进度——小程序连着茶园里的物联网传感器,土壤湿度、光照强度、采摘量,一应俱全。三百公里外的上海咖啡馆里,咖啡师小周正将一杯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递到顾客手中,豆子从非洲产地到上海杯中的全程溯源信息,顾客扫码即见。
我坐在茶博园的茶馆里,手边是一杯安吉白茶,看着手机上这两则采访片段,忽然生出几分感慨。一杯茶,一杯咖啡,两片叶子与一颗豆,在2026年的这个清晨,以数字化的方式完成了它们穿越山海、横跨文明的日常抵达。这些年我研究服务经济与数智化变革,越来越觉得,这两杯饮品,恰好是理解这个时代产业逻辑变迁的最好切口。

一、两片叶子与一颗豆的全球叙事
茶与咖啡,是人类文明味觉谱系中最具全球影响力的双重符号。回溯四五百年前,茶从中国出发,沿着丝绸之路与万里茶道缓慢西行,马帮驼铃声中,一片东方树叶辗转数月乃至数年才能抵达欧洲宫廷与市井。那是典型的“货物贸易”时代——茶叶是实实在在的商品,是欧洲东印度公司船队中利润最丰厚的压舱货。
与此同时,咖啡从阿拉伯半岛的也门出发,经由奥斯曼帝国的咖啡馆文化浸润欧洲大陆。威尼斯商人将“伊斯兰酒”引入基督教世界,伦敦、巴黎、维也纳的咖啡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,成为启蒙时代思想碰撞的公共空间。咖啡伴随西方殖民扩张的浪潮,在赤道南北的殖民地大规模种植,最终成为资本主义消费文化的标志性符号。
四百年后的今天,这两大饮品的全球贸易格局依然在剧烈演变。2025年,全球茶叶出口总量首次突破200万吨;中国茶叶出口量达41.88万吨,创历史新高。但让人深思的是,出口均价仅为3.69美元/千克,“量增价跌”的结构性问题依然突出——在国际市场上,中国茶更多扮演的是原料供应者的角色,“有品类无品牌”的困境延续至今。我们拥有全球最大的茶叶产量、最丰富的茶文化积淀,却在全球茶叶价值链中处于中低端位置。
与此同时,咖啡的全球版图也在被重新绘制。传统上,咖啡的话语权牢牢掌握在南美洲(巴西、哥伦比亚)、非洲(埃塞俄比亚、肯尼亚)和东南亚(越南、印尼)等传统产区的跨国巨头手中,定价权与品牌溢价尽归于欧美烘焙商与连锁品牌。但2025年的数据昭示着变局:云南全省咖啡种植面积达146.3万亩,生豆产量13.89万吨,种植面积、产量、产值均居全国第一。更令人关注的是,不产一粒咖啡豆的江南小城昆山,一条千亿元级咖啡产业链正加速成形——凭借高效的贸易分拨与产业链服务,昆山咖啡生豆烘焙量已约占全国的60%。
这些数据背后的变化,远非简单的贸易数字所能涵盖。我在《数智服务札记》中反复强调一个观点:我们正处在一个从“产品经济”向“服务经济”深刻转型的时代。茶与咖啡的命运变迁,正是这一转型最生动、最日常的注脚。
二、从产品到场景:一杯饮品的价值跃迁
四五百年前,茶叶是实实在在的“货物”——中国茶农采摘、加工,通过万里茶道或海上丝绸之路,将茶叶作为商品运往欧洲。那时的贸易,是典型的“商品主导”逻辑。而今天,一杯茶的价值早已不限于茶叶本身。
我在研究中曾提出一个公式:产品价值 = 功能价值 + 情绪价值 + 资产价值。一片龙井茶叶,功能价值不过几元钱;但当它被赋予西湖龙井的地理标志认证、被纳入非遗传承的文化叙事、被装进精美的品牌包装、通过直播间的场景化讲述抵达消费者——情绪的共鸣、文化的附着、品牌的溢价,构成了远比茶叶本身更庞大的价值空间。消费者买的早已不是“解渴的叶子”,而是一种江南的春天,一段禅意的时光,一个与自我对话的静谧场景。
同样的逻辑发生在咖啡身上。说到场景,星巴克是绕不开的典范。霍华德·舒尔茨早年从意大利咖啡吧中汲取灵感,将“第三空间”的概念植入品牌基因——星巴克卖的一直不是咖啡,而是一个介于家与办公室之间的社交场景,一种都市生活的仪式感,一种中产阶层的身份认同。当顾客手握那杯印有绿色美人鱼的纸杯时,他为咖啡豆支付的成本或许只有几元钱,为那个空间、那段时光、那种身份标识所支付的价格,才是账单的大头。这便是典型的场景思维:从一开始,星巴克就是用服务逻辑在重构咖啡消费,而非用产品逻辑在卖烘焙豆子。
昆山“无中生有”的咖啡产业链,是这种转型的中国样本。昆山不产一粒咖啡豆,却凭借高效的进口分拨与产业链服务,将非洲、南美洲的咖啡豆带入中国市场,形成了从生豆贸易、仓储物流到研发烘焙、品牌建设、门店销售的完整链条。更值得玩味的是,“咖啡+昆曲”“咖啡+文创”等跨界融合,正在将咖啡从“提神的饮品”重塑为“社交的媒介”“灵感的触点”“都市生活的仪式感”——这便是“场景构建力”的本土化实践。
这些年来,我反复讲一个判断:未来的竞争,不再局限于单一产品,而是上升到“用户体验场景”和“商业生态系统”层面。从产品到场景,不是文字的替换,而是商业逻辑的根本跃迁——产品是功能的集合,场景是意义的容器。
茶与咖啡的产业命运差异,本质上是两种产业在“服务化”程度上差异的体现。茶产业更多停留在“卖叶子”的产品逻辑,而咖啡产业(尤其是精品咖啡)已经进入了“卖场景”“卖体验”“卖生活方式”的服务逻辑。
但变化正在发生——在云南,咖啡产业正从“论吨卖”转向“论杯品”;在杭州,茶农的手机变成了“新农具”;在昆山,跨界融合正在重塑消费场景。一杯精品咖啡在上海的售价可达数十元,而中国茶叶出口均价不足4美元——这中间的差距,正是品牌价值、文化附加值与场景构建能力的市场定价。
三、数字供应链:让场景跨越山海
如果说“从产品到场景”是需求的牵引,那么数智技术便是实现这种跃迁的基础设施。
过去,一片茶叶从中国茶山到英国茶杯,依赖的是漫长的海运、层层的中转、分散的交易。今天,云南的普洱茶通过区块链溯源获得“数字身份证”,非洲的咖啡豆通过数字化供应链在48小时内抵达昆山的烘焙工厂,消费者在手机上即可追踪从产地到杯中的全过程。数智技术让原本受限于时空的服务,像制造业一样进入了全球分工协同时代。

数智技术突破了传统服务“不可贸易”的天然局限。当一杯茶、一杯咖啡的溯源信息、文化叙事、品质认证都可以数字化交付时,它们所承载的服务价值便突破了物理边界的束缚。茶农老陈手机上的物联网数据,不仅是种植管理工具,更是一种服务能力的延伸——它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消费者“看见”这片茶叶的生长,从而参与到茶的文化场景之中。
这便是数字供应链的真正意义:它连接的不仅是生产与消费,更是场景与体验。它让一杯茶的文化价值、一杯咖啡的社交属性,能够跨越山海,触达每一个期待的瞬间。
四、一杯饮品的深层逻辑
不过,作为一个研究服务经济数十年的学者,我还想提醒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服务经济的核心,在于服务所创造的价值分配。我曾以苹果公司为例指出:中国代工企业仅获得不到15%的利润,而苹果通过掌控研发设计、操作系统、品牌运营等生产性服务环节,占据了75%以上的利润。回望中国茶产业,“有品类无品牌”的困境正是这种价值分配失衡的写照。我们占据了种植和初加工环节,却在品牌运营、文化叙事、场景设计等高附加值服务环节长期缺席。而咖啡产业的经验表明,一旦补齐了品牌、场景和数字服务的短板,一片叶子的价值可以成倍放大。
五、杯中未尽的故事
夕阳西下,茶博园那家茶馆里,陈新康的白茶正在被一位年轻人扫码下单——区块链溯源的页面上,茶园的照片、采摘的时间、炒制的工艺一一呈现。与此同时,上海那家咖啡馆里,小周刚刚为一位客人手冲完一杯云南保山小粒咖啡。一杯茶,一杯咖啡,两片叶子与一颗豆,在数智时代的服务经济中,正在书写新的贸易叙事。
我在《数智服务札记》中曾写下一段话,今天想来依然适用:服务经济解决的是“经济结构转型”问题,数字经济解决的是“生产效率变革”问题,二者叠加形成“1+1>2”的倍增效应。茶与咖啡的故事,正是这个倍增效应最生动的注脚——从茶马古道到数字供应链,从殖民贸易到服务生态,从产品到场景,杯中的变迁,折射的正是全球贸易从“货物”到“服务”、从“产品”到“场景”的深层逻辑跃迁。
一杯茶,一杯咖啡。它们既是产品,更是文化;既是饮品,更是服务;既是日常,更是场景。而这杯中的故事,远未结束。作为一名服务经济的研究者,我有幸见证并记录这个从产品到场景的伟大转型。
(作者郑吉昌,著名服务经济学家,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,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,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、教授、博导。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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